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養心殿上上下下,一個個臉色蒼白,誠惶誠恐低著頭,不敢多看半眼。

李公公拿著拂塵的手,不知是因著冬日寒冷,還是因著心中驚惶,此刻都隱隱顫抖著,偷偷抬眼看了眼身前不遠處的皇上。

皇上的臉色……很是僵青,他當即收回目光,心中後悔不迭,冇親自去九華殿請葉姑娘。想來是皇上身體抱恙,恐怕今日葉姑娘前來一瞧,隻當是謝大人抱恙,這才上前寬慰了。

便是高風都察覺到空氣中的冷凝,遲疑片刻,最終不敢上前,他還不想招惹暴怒中的皇上。

獨有葉非晚,伸手隔著絹帕,將謝子期攙了起來:“謝大人可曾傷到?”

說著,她後退半步,隔開二人距離。

謝子期搖搖頭:“多謝葉姑娘,我無礙……”話一緊,他隻覺身子一寒,循著那陣冷意看過去,正迎上皇上麵無表情的神色,當下手抖了下,看了眼葉姑娘,心中終於徹底瞭然。

隻是他心底仍舊添了些許悵然,皇上若真的喜歡葉姑娘,為何不給她一個名分呢?

而今宮裡宮外,朝堂上下,誰不說葉姑娘在宮裡頭帶著有名無分?

“勞葉姑娘掛唸了。”謝子期輕道,聲音不覺添了輕歎。

封卿目光越發陰冷。

“皇上劍法超群,臣自愧弗如。”謝子期將長劍撿起來,遞給一旁拿著劍托的內侍,而後恭敬走到封卿身前,行了君臣之禮。

封卿望著跟前的謝子期,一言未發。

可方纔那幕,卻怎麼也揮之不去。

——葉非晚護了旁人。在他與謝子期之間,她護了謝子期。

此刻他明明是站在自己的寢殿裡,可一時之間隻覺得自己分外茫然與多餘。就像是……回到了前世,柳如煙掉下王府的蓮池,她站在岸邊隻看著他問“你相信我嗎”的情形。

那時,他雖未曾相信柳如煙,卻也冇有選擇相信她。他任由她孤零零的站在蓮池邊上,起初眼中是希望他相信的迫切與希望,到後來逐漸平靜,滿眼的茫然與自嘲。

而今,反過來了。

就像是報應。

他也終於明白她那時的感受了,心中自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。

“皇上?”一旁,高風小聲提醒道。

封卿陡然回神,看著仍跪在自己身前的謝子期,許久啞聲道:“起來吧。”

謝子期匆忙站起身來。

封卿又道:“謝愛卿先退下吧。”

“是。”謝子期拱手作揖,接過李公公手裡頭的摺子,後退兩步,“臣告退。”話落,轉身朝殿門口走去。

隻是在經過葉非晚身側時,對她點了點頭。

葉非晚回了一抹笑。

封卿看著她臉上的笑,不自覺抬腳走上前去。

葉非晚的笑卻僵在臉上,直到他站定在她跟前,那笑已然消失。

封卿看著她,許久啟唇,聲音沙啞:“你方纔護了旁人。”

葉非晚一怔,不覺抬頭看了他一眼,他們距離極近,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,匆忙退了半步:“我同謝大人不過是萍水相逢,若是因我之故牽連到謝大人,隻怕心中會愧疚難當。”

封卿喉結上下滾動了下:“你不信我說的對你的在意,為何會信,我是因你而找謝子期的麻煩?”

“嗯?”葉非晚凝眉,不覺將心中所想道了出來,“以往你不喜歡我,我同旁人歡聲笑語時,你便總說‘我可還記得自己是靖元王妃’?我如今在宮裡頭,和旁的大人走得近些,想來也有損宮闈名聲吧。”

封卿臉色蒼白,如被戳中一般:“朕何曾管過什麼名聲!”

他在意的不是什麼名聲,是她對謝子期笑了。

葉非晚怔然,長睫微顫,垂眸不再言語。

封卿看著她,心中一陣無力,看著她頭上的髮髻,以及披在身後的青絲因為方纔攙扶謝子期的緣故有些淩亂,心底越發的煩躁。

最終,他一甩衣袖轉頭大步流星朝殿內走去。

他能拿她如何?將她驅逐出宮?她求之不得!罰她?他開不了口!強迫她?也隻會將她推的更遠。

他如同束手束腳的屠夫,看著困獸卻束手無策。

殿內溫暖,檀香縷縷,纏繞在人的鼻息之間。

封卿坐在桌旁,手搭在桌上,心中的焦躁逐漸平靜下來,方纔葉非晚的話便再次鑽到他的腦海中。

下刻,封卿後背升起一層冷汗,隻因……她說過的那番話,他真的親口說給她過,冷聲冷語。

那時,她還喜歡他,滿京城的人都知她對他的一廂情願,他自己也是這樣覺得的。

有一日宮宴,她特意挑了和他相稱的宮服入了宮,可他……卻對她不甚搭理。她難過片刻便出了宮宴,碰見了南墨和一眾年輕朝臣。

而他竟鬼使神差的跟了出去,看見她與南墨、年輕朝臣,都能隨意談笑,就好像……他不是特彆的一般。

他將她拽了出來,說:“葉姑娘可還記得自己如今的身份時靖元王妃?”

其實不止那次,好幾次……她在他跟前原本是笑容粲然的,久了,卻逐漸沉默了下來,說“喜歡他”的次數也慢慢降低。他心中彆扭卻決不承認,畢竟誰不知道,葉家首富千金對他癡戀至極呢?他隻以為她在學著做靖元王妃。

可後來他知道了,原來在旁人跟前,她依舊是笑容粲然的。隻是他……讓她小心翼翼、惶恐難安而已。

他曾說過的話,如一把刀,以往插在她的身上,而今,她將自己的傷養好了,那些刀,也都儘數還了回來。

“皇上,是老奴鬥膽,將葉姑娘請過來的,”李公公倏地跪在地上,“老奴擔心皇上身子,皇上若心氣兒不順,便懲罰老奴吧。”

封卿回神,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公公,滿腦子的紛雜。

李公公又道:“皇上,今日天色雖好,可到底天寒,葉姑娘身子柔弱,在外麵待久了,染上風寒怕是不好了。”

葉姑娘待下人素來體貼的緊,去九華殿也不會為難,他門做下人的,自然也是看在眼底的。

封卿怔:“什麼在外麵待久了?”

李公公愣了下:“皇上方纔龍顏盛怒,轉身離開,未曾要葉姑娘退下,葉姑娘一直站在外麵呢。”

封卿神色一冷,幾乎立刻站起身,抬腳朝殿外走,下刻卻又想到什麼,腳步倏地停下,心底竟生了怯意,好一會兒擺手道:“將她請回去。”

“是。”李公公忙爬起來,朝外走去。

身後,男子沉悶的聲音響起:“多備些熱水。”

李公公一頓,有一瞬隻覺那聲音隻是幻覺。